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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華北行
作者:肖祖石      時間:2007-02-13   來源:
 

(一)

  2004 年 8 月 11 日,下午 3 時許,一輛大型轎車,停在保定市繁華地段“直隸總署”門前,年過八旬的李昭,在人們簇擁下走下車,參觀這個清代全國省府第一衙門。她是當天上午十一點左右才到達河北省保定市的。

  從來不顯山不露水的李昭,深居簡出,不接受傳媒采訪。保定市委書記王璉玖,市長王昆山,代表保定地區群眾,多次熱情邀請她去保定地區看看。多次相邀,實在是盛情難卻才成行的。其實,李昭對保定地區這片熱土是滿懷深情的。

  自 1945 年,李昭同胡耀邦一道從延安來到華北,就一直戰斗、工作在張家口、石家莊等華北廣大地區。 1948 年,她的小兒子胡德華就出生在華北戰場。身為我軍高級指揮員的胡耀邦更是參加領導了華北解放戰爭的全過程,在易縣淶水一帶打過仗;改革開放以來,又曾多次深入到保定地區作調查研究,農舍小巷留下過他的足跡和笑聲。田邊炕頭便是胡耀邦同志深入基層,與基層干部共商脫貧致富、治山治水的地方。

  如今這里的山綠了,水清了,群眾生活好了,總書記卻不在了。素有重人情、講義氣,飲水不忘掘井人傳統美德的燕趙大地的群眾,盼望耀邦的夫人來看看,以滿足他們的心愿。說來也巧,真是天從人愿,大轎車一出北京,淡淡的云層遮住了火辣辣的陽光,微風伴著細雨飄然而下,大車乘著一路的清涼,一溜煙地開進了被世人稱為京畿要地的保定。寬闊的大道綠樹成蔭,聳立在綠蔭中的高等學府,錯落有致,一派生機。大轎車從一個新建的現代化廣場旁邊經過,廣場上建有數百米長的文化浮雕長廊,栩栩如生地再現了這個地區當代和歷代文化名人的風貌,顯示出這個日新月異的現代化都市與它昔日擁有的輝煌和諧地溶入了一體。

  李昭一下車,就向王書記和王市長說,你們任務重,工作多,忙你們的,我們走下去看看,學習學習,下午去看直隸總署,你們就不用費心了。

  聞名遐爾的直隸總署,是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占地三萬平方米。李昭邊看邊問。清朝的中興重臣曾國藩,晚清掌握權力最大的宰相李鴻章和竊國大盜袁世凱,都曾主政過這里。李鴻章坐鎮達二十五年之久,算得上是他的老巢了。高圍墻、大院落、結構嚴謹,大堂深廣。大堂東西兩邊的廂房,是辦公用的廳,大堂前面矗立著一座名叫戒石的四柱三頂的木制牌坊。

  李昭在院內細細地參觀,邊看邊問走了一圈,然后在牌坊前面站住了。西斜的陽光透過浮云,從高大柏樹的隙間投射到她身上。她久久地凝視牌坊上端那紅底橫扁上刻的“公生明”三個金字。字面朝南,上堂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顯然是讓人們相信這里的公堂是公正廉明的;北面,朝著大堂的一面,牌坊上端刻有宋代著名書法家黃庭堅的官場箴言:“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坐在大堂上看得清清楚楚,顯然是提醒那些坐堂的官員要公正,不要貪贓枉法。是箴言,也是警示。

  “公則明,廉則威,正人先正己”正是耀邦生前嚴于律己的格言。李昭記得 1988 年 12 月 22 日晚上,湖南省委辦公廳有關領導陪著出差來湖南的幾位中辦負責同志,到省委第九招待所,看望在長沙休養的耀邦;并告訴他中央正準備發一個關于加強群眾工作,改善黨與群眾關系的文件。耀邦聽了非常高興,說很有必要,很有必要!黨風不正,民心就不順,關鍵是各級領導、黨委要帶頭艱苦奮斗,為政清廉,為黨員干部作表率,最后希望他們下功夫把文件寫好。

  1989 年 1 月的一天,長沙下了場少有的大雪。這天,李昭和從北京趕來看望爸爸的德平、李恒隨耀邦一塊去岳麓山參觀中國古代著名學府岳麓書院。二十多年前的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耀邦帶職下放擔任湖南省委書記處書記時曾來過,現在算是舊地重游了。

  他一走進岳麓書院的講學堂,就被墻上的“忠孝廉節”四個蒼勁的大字吸引了。原來這是宋代大學問家朱熹在岳麓書院講學時留下的手跡,也是朱熹追求的境界,更是他傳授給弟子們的道德精髓。胡耀邦環視了一番,就在“廉”字面前停住腳,久久地沉思起來,專注而深邃。向來兩袖清風的胡耀邦,在“廉”字前面是無愧的。然而他時刻惦記著的,是怎樣在全國全黨貫徹“廉”字,如何真正做到廉政。

  撫今追昔,如今凝視紅底金字“公生明”三個大字的李昭,那形態、那神情與十五年前在“廉”字面前沉思的耀邦,是何等相似啊。無疑,他們的思想是相通的,常常不言而喻地想到一塊。

  岳麓書院里的“忠孝廉節”,直隸總署上的“公生明”的精神,是我國文化傳統的一部分,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真正做到的人卻不多。很多人只宣傳,說得多做得少,表里不一,也確有極少的人沿著廉政清明之路默默地不聲不響地在實踐、在前進。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李昭離休后,沒花國家一分錢創辦了全國第一家服裝協會——北京服裝協會。一位香港女企業家提著五十萬現鈔來到李昭面前,說是支持她的事業,只要她收下,不需要任何手續。錢帶來了,退回去不禮貌,李昭表示了感謝,立即打電話叫來財務人員上帳入庫。還有包括光大集團在內的好幾家企業,要送給服裝協會小轎車,改善他們的辦公條件。李昭都一一謝絕了。有的甚至把進口小轎車,送到單位來了,李昭還是婉言謝絕了。轎車被封存,最后送了回去。在李昭看來,這都是應該的,不值得宣揚的平凡小事,然而就是這些小事,長久地留在了人們的心里,日積月累,成了一座座無形的豐碑。


(二)


  一位樸實、憨厚的林業工人,指著眼前一排排高矮不齊的白皮松林,以難以掩飾的興奮對李昭說:“看看,看看,這一棵松樹苗能賣兩千多塊,矮一點的也能賣一千多,這林子,就是總書記給我們的錢袋袋哩!”

  一位林業局的干部馬上補充說:“總書記號召我們種樹,這一小片,值百萬以上。”

  “好啊,好啊,你們培育得好,你們付出了勞動啊!”李昭的態度總是那么和藹可親。

  又一位站在旁邊的林業工人搶著說:“這樹種籽還是總書記送給我們的,我們謝謝總書記!”

  李昭說:“不用謝,耀邦同志在那個位置上,是他應該做的,還是你們辛苦,是你們的勞動成果,要感謝的是你們。”

  這是 2004 年 8 月 16 日上午十一點多鐘,李昭乘的大轎車,停在易縣縣城不遠的一片白皮松樹林附近參觀時與林業工人親切交談時的情景。

  李昭從安新縣,經過淶水到易縣,大轎車像在綠色海洋里的一條輪船,被綠色的波瀾推涌著前進。易縣、淶水一線,如今不僅是森林繁茂的綠色世界,旅游勝地;還是個歷史悠久,有著輝煌過去的地方。據傳“荊柯刺秦王”中的壯士荊柯就是這一帶的人。這里還是著名的抗日根據地,誕生過狼牙山五壯士,擊斃過日寇頑兇阿部規秀;又是解放戰爭時期華北的重要戰場。在這片熱土上打過仗的胡耀邦熟知這里的民情、地理。他深深記住了當年這里的人民群眾為了支援戰爭,支援子弟兵,不惜犧牲一切。同時他也記住了這里的荒涼、貧脊、頹山敗嶺,坑凹不平的窘狀。

  三十多年后,他在日理萬機的總書記崗位上,惦記著老區,惦記著太行山。 1982 年 4 月 17 日,他忙了一天的外事活動,送走了羅馬尼亞總統齊奧塞斯庫。第二天,恰逢星期天,他沒顧得上休息,早上八點,就乘直升機到了距北京 120 公里以外的易縣、淶源、淶水一帶的上空盤旋,視察了這一帶的山山水水;然后降落在易縣西陵,與等候在那里的當地干部,共商脫貧致富,植樹造林,綠化太行山的大計。

  根據這一帶獨特的地理位置,生態情況,胡耀邦提出“綠化太行山,易縣要先行”。后來又考慮到經濟效益,提出“立下愚公志,棗滿太行山”的口號。號召綠化要兼顧經濟果林,這一號召,很快成為了廣大群眾的共識。

  胡耀邦是有心人,知道綠化需要樹種,把在中南海采集的白皮松松籽,讓人捎到易縣。易縣沸騰了,很快掀起植樹造林的高潮。荒山荒坡綠了,房前房后綠了,大路小道兩旁綠了,雄偉遼闊的太行山在換裝,在變綠,在前進。

  由于長期超負荷的工作,胡耀邦積勞成疾,加上他本來就有胃病、腰痛、頸椎病和痔瘡等多種疾病在身, 1987 年 1 月離開總書記的崗位,不得不進 305 醫院養病。身體一有好轉,經得政治局的同意,于 1988 年 5 月 14 日又一次來到易縣搞調查研究,一呆就是九天,先后走訪了紫金關三級電站、安格莊水庫、龍泉莊,太平山谷村,后部林場等單位。在林場看到中南海的白皮松籽培育出來的樹苗,已在太行山茁壯地成長,工人師傅告訴他,樹苗長得再高一點有個好價錢,就是賣到旅游區風景點去的時候,他高興地笑了。在同鄉、村干部討論植樹種草與養羊矛盾的時候,有的村干部提出羊仔禍害樹苗和草地,干脆不養羊算了。胡耀邦說,羊一身是寶,羊毛、羊皮、羊肉都很值錢,不能放養,可圈養嘛,林、牧共同發展,才能增加收入啊!易縣一帶植樹造林聲勢浩大,深入人心,爭取到了世界銀行貸款,又獲得了與德國合作造林的項目,擴大了綠化范圍,在那些人工無法栽種的險坡峻嶺,采用飛機撒播。可飛播的樹籽、草籽很快就被山上的野兔、山鼠和鳥吃掉了,出苗率極低。

  胡耀邦知道后,建議他們把種籽和濕泥拌起來飛播,果然效果很好,出苗率大大提高。看見當年飛播過的地方,已是蔥郁一片蔚為壯觀的林海、綠地,與李昭同行的原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副司令丁文斌(他曾任保定地區專員,領導過植樹造林工作)興奮地說:“變化很大,變化很大!當年因為荒涼無路上不來人,現在因為林密草深進不去人!”

  已是綠化示范縣的易縣, 2003 年森林覆蓋面積占全縣總面積的 39% 還多,果林四十三萬畝,柿子樹十四萬畝,極具經濟價值的中藥林知母三萬畝,處處是林木繁茂,碩果累累,蓬勃向上的景象,這正是胡耀邦生前所希望的啊!看到這些,李昭怎么能不笑逐顏開,怎么能不高興呢!

  植樹造林、種草,水土保持是胡耀邦的一貫思想。早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中期,他任西北局第二書記、陜西省委第一書記的時候,對水土流失嚴重,荒涼頹敗的黃土高原,就想到過植樹造林。可惜,沒有來得及實施就離開了。

  1983 年他以總書記的身份,視察大西北,在甘肅蘭州就提出植樹種草,再造一個山川秀美的大西北的設想。他激動地說,我的湖南老鄉左宗棠做了件大好事,提倡在大西北種樹,而且種活了,那就是有名的“左公柳”,還有人寫詩稱贊他呢!他隨口就背誦出:“大將西征尚未還,湖湘子弟滿天山。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度玉關。”他說,我們應該比這個清朝的陜甘總督做得更好。不僅綠化大西北,還要把中華大地綠化成錦秀河山,這不是空話,要踏踏實實地干。他要求干旱少雨、水土流失嚴重的甘肅、定西地區的五萬名干部,每人每年栽十棵樹,種兩畝草。后來國務院出臺讓農民退耕還林,植樹種草的一系列政策、措施,絕非偶然。

  1989 年 4 月 17 日,胡耀邦去世的第三天,聶榮臻元帥在寫給李昭的吊唁信中說:“耀邦同志參加了華北解放戰爭的全過程,歷經了各個主要戰役,直到戰爭的最后勝利,為華北人民的解放立了大功!”太行山的群眾對李昭說,總書記為綠化太行山、為改善我們的生活操盡了心,功不可磨,我們永遠想念他!

  是啊!一心想著人民,一心為著人民的人,是不會被人民忘記的。 1989 年 4 月 20 日,耀邦去世五天了,社會各界還在絡繹不絕地到家里來悼念他。理解耀邦的莫過于李昭。那天,她率領子女,在靈堂對著耀邦的遺像,泣不成聲地說:耀邦,你生前一心想到的是群眾,群眾才這樣悼念你。你播下的樹種和小草都已茁壯成長,你沒有死,你與大樹小草長存!看到這些,你該含笑九泉了。

  當年,李昭說的大樹小草具有強烈的象征意義,廣闊而深遠。

  現在,當李昭看見眼前這蔥郁的樹林、繁茂的草地時,她會心地笑了。

(本網編者注:本文最早發表在《中華散文》 2005年第5期卷首,作為特別推薦文章,題為《李昭華北行》,后編入2005年散文隨筆新選(專家年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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