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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邢:胡耀邦與劉順元
作者:丁邢      時間:2019-11-14   來源:
 

鄧伍文曾將父親鄧克生1966年到1969年撰寫的檢查交待自印了一本書,名叫《靈魂受刑錄》。書中記錄了一些有關劉順元的史料。“劉順元多次提倡讀《資治通鑒》,說它是一部好書。劉順元曾多次盛贊唐太宗之為人,說他是歷史上難得的‘英主’,說他沒有殺過一個功臣,比劉邦,比朱元璋都要高明。在1961——1962年間,劉對大躍進中的很多問題提出了尖銳的批評,涉及面很廣。對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批評大躍進中的一句口號:‘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說這完全是主觀唯心主義。”鄧克生夫人臧文在回憶錄《無盡的思念》中也記載:“我知道反右以后,劉老曾對克生嘆息過:‘不管怎么說,用釣魚的辦法反右派,是很不光彩的。’劉老還多次提醒克生對毛澤東也不要迷信,閱讀毛選要獨立思考,保持清醒頭腦。”

劉順元在中共黨內是少有的特立獨行之人,一生經歷頗不尋常。他1903年出生于山東博興,中學期間就投入五四運動,后就讀于北京師范大學英國文學系,在北伐時期參加國民黨,國共分裂以后加入共產黨,從事過農民運動、工人運動,參加創建淮南抗日根據地,抗戰勝利后,中共派他參與大連旅順的領導工作,他批評蘇軍污辱中國婦女的行為,為了維護中方權益,與蘇方駐軍負責人發生沖突,被迫辭職。建國時他是濟南市委書記。因斯大林記恨,劉少奇讓他暫時貶職,直到斯大林死后才重新啟用,擔任江蘇省委副書記、代理第一書記。1960年代中蘇關系破裂后,陳毅稱他為中國共產黨內敢于公開抵制蘇聯大國沙文主義的第一人。

劉順元敢講真話,在1959年的廬山會議上就被視為“黨內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文革前到北京開會,他見到賦閑的黨內元老鄭位三。鄭位三說:“現在黨內的意見分歧已經很明顯,總有一天會大爆發,我看你就以患心臟病為理由,早點請病假休息算了。”劉順元聽從鄭位三建議,主動要求離職休養,到淮南農村茅草房里隱居。就這樣,文革中他還是被揪斗、關押多年,直到1975年底恢復黨組織生活,1977年底當選江蘇省政協副主席。

當時,他從胡耀邦大刀闊斧地平反冤假錯案,看到國家中興的希望。于是在1978年2月,趁當選全國政協常委,到北京開會之機,主動給胡耀邦寫信,提出面談一次。他說:“我沒有車,希望你派車來接我一下。”胡耀邦原來不認識劉順元,聽說他見識不凡,于是親赴京西賓館,把年長十多歲的劉順元接到家中長談。劉順元對胡耀邦說,文化大革命不僅是實踐上的錯誤,而且是一系列理論上的錯誤。要徹底撥亂反正,還需要破除迷信。

三個月后,胡耀邦啟動了真理標準討論。劉順元在南京家中對夫人鮑有蓀說:“胡耀邦把頭提在手上反對‘兩個凡是’,我也該出來講話了。”9月,他到南京大學公開演講,不僅重申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而且批評文化大革命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內亂和災難,其危害只有“五胡亂華”可以與之相比擬。這場災難的出現,發源于黨的領袖的左傾理論觀點,發源于黨的民主集中制和集體領導制度遭到了徹底的破壞,而且這種陰影至今還在中國的上空徘徊。他批評欽定接班人的做法:“你說某某人辦事,我放心,到底老百姓放心不放心呢?我就不大放心。”一個省級地方領導干部,這樣公開評論中央的路線方針和人事,確屬斗膽。當時,省里有人感到劉順元犯了大忌。但《光明日報》總編輯楊西光把劉順元的講話錄音整理稿送給胡耀邦,胡閱后大喜過望,稱贊劉老把南方一些省的沉悶局面沖破了,并打聽劉順元身體怎么樣,能不能到北京參與撥亂反正的工作。康克清說,剛在南京見了劉順元,他身體很好。

不久,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劉順元被選為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副書記。會后確定,他和黃克誠、王鶴壽、王從吾、張啟龍組成中紀委五人核心小組,承擔中紀委日常工作。1979年2月,74歲的劉順元赴京上任,臨行前在江蘇省級機關干部歡送會上再度放言:“我們的黨,我們的國家,現在看來太不民主了。我們的集中制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官僚集中制。我們沒有無產階級民主,也沒有資產階級民主。”

劉順元在任期間,參與制訂《關于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參與劉少奇、瞿秋白的平反,還倡議把李雪峰解脫出來,回京治病,恢復黨籍。工人出身的中共六屆候補中央委員唐韻超,曾和他在大連抵制蘇軍大國沙文主義,一起挨整。1952年因反對喊“高崗萬歲”,被誣“貪污”,開除黨籍,判處徒刑,蒙冤二十多年,和他見面時已經衣衫襤褸。劉順元當即把自己的衣服給他穿上,把他送到中組部招待所。接著用一年時間幫他推倒了不實之詞。

在審查干部時,劉順元實事求是。當時對湖南省委書記毛致用的去留爭議很大。劉順元奉命赴湖南考察,經過一個多月的了解,他認為毛致用是從基層逐級上來的干部,作風艱苦樸素,當了省委書記還堅持騎自行車上下班,落實政策滯后主要是認識問題。他建議讓毛致用繼續在湖南主政,中央采納了他的意見。

劉順元早就旗幟鮮明地批判終身制。1980年8月,鄧小平剛提出解決“實際上存在的干部領導職務終身制”問題,他就主動打報告,身體力行,率先辭職離休,得到輿論稱贊。劉順元離開北京后,回到南京,不肯到公共場合露面。胡耀邦到南京,在會場上沒有看到劉順元,于是特地把他請到下塌的中山陵5號晤談一個多小時。胡耀邦提議劉順元到中紀委工作時間雖然不長,卻讓這位老革命家的晚年書寫了凝重的一筆。

1996年,劉順元與世長辭,享年93歲。前些天和他的孫女王笑梅見面,說起現在知道劉順元的人已經不多,的確讓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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